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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7-14 01:46:40 编辑:笔名

一  从去年九月开始,我供职的市政局,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一座餐厨垃圾处理厂,我被抽调到指挥部工作。工程进入施工阶段,因为厂房基础需要打桩,我们指挥部人员到施工现场进行协调。  工地远在郊区,距市区三十多公里。那天中午,桩基公司的金总请我们到附近的黄河渔场吃饭,主食要的是酸汤面叶。金总喜欢吃醋,他嫌面条酸味不够,让服务员再拿醋过来。同事红杰对醋颇有研究,从大红浙醋到山西老陈醋,从醋的原料加工到使用工序,像个专业厨师,讲得绘声绘色,全面而考究。金总一边赞叹,一边说,要说这醋,还是农村的好。  金总的话,瞬间让我的思绪,回到了遥远的童年。    二  老家的柿子醋,是自家酿造的,天然纯正,酸甜可口。  我小的时候,一到秋天,母亲总是在自家的缸里,放进些烂掉的柿子,盖上盖子,隔上十天半月,缸里便会飘出一股浓烈的酸味。我放学回家,渴的时候,就会舀上半碗,咕咚咕咚饮水般地喝下去。那种酸味,带着一种清幽的绵甜,自然醇厚,柔和温润,沁入肺腑,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愉悦。  老家柿树多,所以盛产柿子。半坡上,地垄边,枝繁叶茂,生长旺盛的柿树,随处可见。老家缺水,而柿树耐旱,所以适合柿树生长。  柿树属于多产植物,果实结得很稠。每到秋天,一团团,一簇簇,密匝匝的柿子,一个紧挨着一个,沉甸甸地悬挂在树梢,压得枝桠低低地垂着,在柔和的秋风中轻轻荡漾。因为果实结得太多,加上风吹日晒和虫咬,树下总会落着很多没有长成的柿子。柿子成熟的季节,满山遍野一片金黄,点缀着丰满而充盈的秋天。  柿子树很高,但摘柿子却不用上树。因为柿子一般都长在手臂够不着的地方,即使上了树,也难以摘到。所以,老家人发明了一种特殊的专用工具:卡竿。  卡竿实际上是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制成,将竹竿根部的圆头,简单削成剪刀形状,中间劈开即可。摘柿子的时候,手握卡竿的一端,将剪刀那端伸向目标,紧紧卡住树枝,缓慢地转动几圈,就能卡断细小的树枝,枝头的柿子,就随同断枝被卡下来。一竹竿下去,有时可以卡下来一个柿子,但有时可以同时卡下来一撮。然后,慢慢将竹竿收回来,取下黄澄澄的柿子,放进篮子。柿子怕碰,怕摔,所以,摘的时候,必须得小心翼翼。  一棵柿树,往往需要费上好几天的工夫,才能将整棵树上的柿子摘干净。这个过程虽然缓慢,但充满着无穷的乐趣。每到这个喜人的季节,我总是争先恐后地抓起卡竿,抢在几个姐姐的前面往坡上跑。  阳光从枝桠间洒下斑驳的光点。五颜六色的蝴蝶,徜徉在成熟的秋野,翩翩起舞。成群的蜜蜂,也穿梭在树枝之间,嗡嗡地飞着,忙碌地采蜜。稠密的叶子和圆圆的果实,在秋风里来回晃动。时常能听到熟透了的柿子,受到震动脱落树枝而摔在地上的声响。还有,因为我的顽皮捣乱,遭到姐姐们吆喝的声音。于是,我的童年,便被轻轻定格在这样氤氲而热闹的画面之中。  柿树叶多,而且叶质肥厚。冬天的时候,树下积满了厚厚的落叶。村人常将干枯的柿叶装进篮子或者箩头,挑回家生火做饭。那时候,村里人穷,很少有人家能烧起煤,而林木又禁止砍伐,所以,柿树的枝叶,便成为村人的燃料。 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,柿子虽然不像玉米小麦那些主要的粮食作物那样珍贵,但作为辅助食物,可以挑到集市,换些零钱,补贴家用。  刚摘下来的柿子,颜色橙黄,新鲜而充满水分。挑到集市上,能卖三毛多钱一斤。也有很多人家,将柿子摘后,堆在房顶。生涩的柿子,经过风吹日晒,由硬变软,由黄变红,皮薄肉嫩,香甜可口,城里人很喜欢吃,所以价钱比生柿子要贵一倍。老家有句俗话,“吃柿子拣软的捏”。老家人实在,因为软柿子的确好吃。但在现实生活中,这句话却被莫名其妙地引申为欺负人或者受人欺负的意思,有悖于这句话的初衷。生柿子还可以浸泡在温水里,过上三五天,泡成懒柿。泡熟之后,像苹果一样,吃起来脆甜。有心计的人家,还将柿子削皮,加工成柿饼,保存起来,等到冬天,再拿到集市上去卖。  柿木纹理细密,质地坚硬。因为柿木沉重,一般不用它制做家具,只能当成家具的辅料。虽然柿木不成大器,但用它做成的小桌子或者厨房的面板,结实无比,经久耐用。现在街头卖白吉馍的地方,剁肉用的案板,大多都是柿木做的。不过,近年来,柿木家具逐渐增多,因为市面上少,价格昂贵。我曾在一个家具店里,见过一张做工考究的柿木餐桌,标价竟高达三千多元。村里人对柿树感情很深。在那时候,即使柿树的树冠很大,长在地边,茂密的枝叶伸进地里,摇摇曳曳,遮挡着阳光,影响着庄稼的长势,但因为它的好处种种,都舍不得将它砍掉。  村南有一个高坡,叫立爬坡,坡上原来种着很多果树。包产到户以后,为了多打粮食,村人将很多种果树相继砍掉,唯独将柿子树留了下来。  现在这坡上,还有我们家三棵柿树。母亲说,这三棵柿子树,是四爷留给我们的遗产。    三  四爷当年就住在这立爬坡西边的沟底。  四爷在坡下打了一座土窑,一年四季都住在那里。  四爷死后,也埋在了那里。  我没有见过四爷,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和值得追忆的线索。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我老家闭塞落后,老年人很少照相,所以都很少有照片留下来。我父亲去世后,尽管他和母亲还在郑州住过多年,但仍然只找到了仅存在我大姐家的一张照片。那张照片是冬天照的,在大姐家新落成的正屋中央。父亲戴着一顶蓝呢子单帽,坐在放倒的高凳子上,左手夹着一支香烟,神情安然。这张照片被放大后,作为遗像,使用了很长时间,现在被我带到郑州的家里,珍贵地供着。我后来还专门带了相机回老家,给村里的老年人都照了相,以备后事。  我小时候,经常和小伙伴到那个窑洞附近捉迷藏,还跟着大人去那里收种红薯。那个窑洞还临时储存过生产队大量的红薯。那时候,四爷早已去世。我当时不知道那个窑洞是四爷留下来的,所以显得陌生而漠然。近,听母亲说了历史,突然对那个窑洞产生了一种归属般的亲情。  四爷的坟,离那个窑洞相距二十米左右。原来的坟头,也种着一棵柿树。那棵柿树,属于小四股品种,是我母亲埋葬四爷栽上的,年年硕果累累。后来,父亲患了偏瘫,大姐夫和三姐还有三姐夫都信神,他们都是远村原来一直信神的一个人的信徒。那人姓赵,我认识,和我年龄差不多大小。他们说父亲的病,是因为四爷坟头的那棵柿树引起的。所以,他们便把那棵柿树砍了。但柿树砍掉后,父亲的病,并没有因此而好转。于是,他们又将父亲拉到赵家治病,在那家住了好长时间,也没有将父亲的病治好。  我起初就对于这件事情,不能相信。偏瘫属于中风后遗症,现在医学这么发达,而对这类病,似乎仍然束手无策,靠一种非科学的迷信手段,就更不可能治好。但我远在郑州,当时没有办法照顾父亲。再想想,姐夫和姐姐是一片好心,也都希望父亲的病能够好起来。他们只是按照他们理解问题的方式来做事情。所以,我知道后,也不置可否,没有太多干涉。后来,母亲跟我说了父亲和她在赵家所受的委屈。年近八旬的母亲,每天得给他们一家人做饭,还给了他们近两千元钱。我这才意识到上当受骗。  大姐很反对大姐夫信神,因为大姐夫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,地里的农活很少去管,和三姐到处跑着烧香磕头,而且终也没有将父亲的病治好。  那年十一,我放假回老家。为了说服大姐夫脱离他们,免得让大姐生气,我让大姐夫带着,去见过那个姓赵的人。在去赵家的路上,大姐夫神秘地跟我说,那个姓赵的人法力很高。他能坐着不动,把人捆住。我根本不相信大姐夫的话。我对大姐夫说,如果今天晚上他能将我捆住,我也跟着你们信他。我和大姐夫赶到他家,三姐和三姐夫已经在那里。我对那人说,如果你今晚能把我捆住,我也当你徒弟。那人笑了笑说,我们对的是那些邪麻外道的神鬼,你老弟没做什么坏事,怎么能捆你。我说,我不管你们做什么,但人总得吃饭,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如果连地都不种了,像我三姐家这样,种的花生全沤烂在地里也不管,那就不好了。他们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姑娘,大儿子马上就要结婚,到时候家里一贫如洗,拿什么给儿子置办聘礼和酒席。再说我大姐夫,家里没有男孩子,大姐没明没夜地忙,家里地里,累死累活地干,大姐夫却迷在这上面,能不让街坊邻居耻笑吗。那人听完我的话,转头对我三姐两口说,地可一定要种啊。  我记得那天晚上,回家时没有走大路。三姐两口似乎对于我的话不以为然,我和大姐夫走的时候,他们还留在那里不走。  因为他们信神,又是深夜,四野漆黑一片,弄得我也有点害怕。而大路边不远的地方,是一座火葬厂。所以,我和大姐夫选择走了小路。那条小路回村近些,但需要翻过一道高坡,路很差。而去时也没有带电筒,所以就摸黑走路。我印象中坡上好多坟地,种着很多柏树。大姐夫也不知道是因为给自己壮胆,还是真的有感应,或者在故意吓唬我,他一边走,一边不停地打哆嗦,喉咙中发出怪异的声音,弄得我浑身毛骨悚然。  好在大姐夫在后来逐渐疏远了他们,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。尽管他家的正屋,许久还挂着令人惊悸的硕大的神位。  而三姐两口却继续走着这条道路。前年我和二姐从郑州回去,路过三姐家,看到他们家烟雾缭绕,彩旗飘扬,吓我一大跳。回家后,母亲说,三姐现在成了一个神婆,会给人看病,尤其疑难杂症,远近闻名。  关于三姐看病的说法,起初我并不相信。但我四姐说,有次她的眼无缘无故泪流不止,跑去找三姐,在神位前磕了头,泪就莫名其妙地不流了。二姐从郑州回去,突然腰疼,三姐用黄纸在她前胸和后背拍了拍,也就感觉不疼了。二姐于是有点相信,在三姐家的神位前说,如果到年底让她赚够两万块钱,她就来捐五百块钱。二姐和姐夫在郑州修车补鞋配钥匙,当时已经临近春节,连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,那年春节前他们竟然真的挣到了两万块钱。所以二姐拿了五百块钱,去三姐那里还了愿。  其实,在我的感觉一里,不管三姐一家干什么,只要不偷不抢,不违法乱纪,能挣到别的钱,也算是一种本事。但不管怎么说,三姐从事的行当,总算是与迷信有关。不过,老家人很迷信,政府好象对这些事情,管得也不是很严。  三姐有几件事情,着实让我大惑不解。件事情是,三姐在父亲断气的第二天,她和五姐发生口角,气得牙关紧咬,犯病般地唱起来。我在劝她时,听到她唱的一句话:夜晚七时断了气,明日走马凤凰城。当时我没有在意,只当是她在胡诌。可是,第三天父亲火化后,骨灰要暂时存放在殡仪馆。我办完存放手续,保管员递给我一把锁,说,你们放在凤凰区吧。我听后,想起三姐昨天的唱词,身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。是巧合,还是三姐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。第二件事情是,三姐根本不识字,却在有一天,莫名其妙地拿着一本厚书,读了起来,而且读得很流利。我看了看那本书,觉得不可思议。如果没有小学文化,那本书根本读不下来。而三姐没有上过学,她怎么就能认识那上面的字。我问三姐,三姐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,只是凭着感觉念。第三件事情是,三姐犯病的时候,嘴里念念有词,唱的每句词都很压韵。  这些事情都是我亲眼目睹,那神乎其神的程度,几乎让我瞠目结舌。因而,我开始半信半疑,不再反对三姐的做法,甚至开始相信她了。  后来,三姐见到我,说可以保佑我官职往上升。当时,我对于自己在单位的状况不甚满意,所以,尽管仍然不太相信,但我却在她家的神位前,放了二十元钱。我说,如果神灵能够保佑让我提升,我来还愿五千块钱。    四  我之所以相信三姐的话,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。  那就是,四爷过去当过祖师爷。  过去的祖师爷,相当于后来的风水先生。四爷那时候,经常到处跑着,给别人看风水,还因此置办了十几亩田地。  因为四爷一生没有子女,我父亲过继给他当儿子。  四爷后来找了一个女人,那女人就是我四奶。  四奶是挑挑子挑过来的女人。所谓的挑挑子,大概就和现在的人贩子差不多。只是那年月,兵荒马乱,人贩子生意好做,一顿饭就能让人跟着自己走。  我四爷用了二百斤坏红薯干,换回了四奶。  那时候父亲不在家,我母亲从小被外公送到爷爷家,是个童养媳。所以,母亲和四奶同病相怜。因为我奶奶对母亲和四奶都不好,四爷就带着她们住到别的地方。  四爷和四奶对我母亲很好。四爷死的时候,父亲还不在家。四爷拉着四奶的手,交代着说,让四奶替我母亲给他背花圈,免得别人笑我母亲。  我叔和妈因为一座织布机,两人生了几十年的气。  他们生气的原因,是因为当年父亲干自卫团,爷奶家被土匪烧了个精光,我八岁的小姑还因此被土匪打死。爷奶曾用四爷的树打过一架织布机。爷奶死后,这架机子留给了我叔,而我叔又把机子送给了我大姑家。母亲的意思是,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姑要这架机子,我叔应将机子还给我们家。由此而引发了争端,争了很多年。而且因为这件事情,波及其他方面,造成两家积怨很深,像仇人一样。 共 6477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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